第二十九章 殖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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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俗话说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
  即便心里头再觉得屈辱,该跑路的时候,也照样不能耽搁。前脚送走了向张潜求和的使者卡顿,后脚,石国国主莫贺就带着文武百官踏上了“西狩”的旅途。
  不过这厮倒也良心未泯,发现自己根本没时间把国库和粮仓给搬干净。干脆留下了价值三十多万贯开元通宝的金银铜钱,以及大部分粮食,并且留下了小伯克扎伊带领五百兵卒维持秩序。着令后者不准抵抗,只要唐军一到,立刻将整个拔汗那城,完完整整地向碎叶镇守使张潜“交接”。
  至于这样做的理由,莫贺除了写在了委托小伯克扎伊当面呈给张潜的第二封亲趣÷阁信中之外,还命人直接用大唐和粟特两种文字写成告示,贴在了墙上。
  告示的大意则是,自己和张潜同为唐臣,彼此之间发生了误会,不该牵连拔汗那的百姓。希望碎叶唐军来了之后,军饷粮草,都直接从大宛都督府的仓库里支取,切莫再从当地百姓手中征集。无论碎叶军拿走多少,过后自己都会将账目上报给大唐天子知晓,云云。
  “这王八蛋,莫非姓叶赫那拉?”当消息传入碎叶军的行营,张潜顿时觉得似曾相识。在另一个时空,八国联军进北京之时,慈禧太后和大清傀儡皇帝所干的事情,几乎跟莫贺现在干的事情一模一样。
  差别是,慈禧那混蛋老妖婆,好歹把总理大臣爱新觉罗·奕劻和北洋大臣李鸿章留了下来,全权负责跟八国联军谈判。而莫贺却只留下了一个啥都说了不算的伯克扎伊,实在让人郁闷。
  本来张潜还想继续追到俱战提去,问问莫贺那厮,到底跟叶赫那拉氏有没有渊源。然而,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,他却赫然发现? 如果自己在下月中旬之前? 不收兵回返,就要跟朔方大总管张仁愿失约。而即便自己立刻追到俱战提去? 也未必能追上莫贺? 弄不好那厮脚底下抹油跑得更远,自己可能连谈判都找不到人。
  所以? 张潜率领唐军杀到拔汗那之后,干脆就让弟兄们在城里驻扎了下来。随即? 一边派遣人手? 将莫贺的王宫、国库、官仓,都像捡田鼠捡麦穗般,搜刮了个干干净净。一边以大唐碎叶镇守的名义,“保举”莫贺的弟弟奕胡? 为大唐的大宛都督府都督。
  这个大宛都督府都督? 为大唐朝廷册封。只是代表大唐朝廷,行使对藩属国的监督之权,并且为在石国各地的大唐百姓提供保护。平素并不干涉石国国王如何治理国家,除非石国发生的篡位、叛乱或者王位的继承权之争,才会应石国文武的请求? 出面进行公平仲裁。
  对碎叶镇与石国之间发生的冲突,张潜相信? 无论奕胡,还是莫贺? 都是被奸臣所误。所以,准许兄弟二人各自交出一名奸臣之后? 戴罪立功。一人继续当国王? 一人当大宛都督? 齐心协力,为大唐效忠。
  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,张潜将达干卡顿叫到面前,当众答应了石国的和谈请求,并且公开宣布,一旦和议达成,唐军就只留六百人驻扎在大宛都督府,保护大宛都督和都督府长史,其余兵马,立刻启程回国,将拔汗那和怛罗斯两城,继续归还给石国管辖。
  至于千泉山下的俱兰城,则依照新任大宛都督奕胡的“请求”,作为赔偿的一部分,割让给了大唐碎叶镇。而张潜也不为己甚,将石国欠碎叶军的赎金,直接砍掉了九成半。剩余不到半成,抹去零头大概还有五百万两黄金,石国可以分五十年偿还,钱的利息,则改为前所未有的低,每年五厘。
  为了不耽误时间,张潜将自己的决定,直接写在了信里,委托达干卡顿,去送给石国国主莫贺。顺便通知此人,接到通知之后五天之内,派遣够得上份量的心腹,作为全权谈判代表,赶赴拔汗那,商讨具体赔款支付细节,以及跟奕胡两人之间的权力划分事宜。
  如果五天之内,唐军没看到石国的全权谈判代表,则意味着莫贺先前所提出的“和谈”请求,乃是缓兵之计。张潜将不得不继续挥师西进,拿下石国全境。
  为了避免石国百姓误会,张潜也学着莫贺先前那一手,将自己的一部分决定,直接用大唐和粟特两种文字写成告示,张贴在了拔汗那城各处的显眼位置。郑重告知石国上下,自己当日放走的是石国将士,不是奕胡一个人。所以五百万两黄金的债务是整个石国的债务,不以国王更替和大宛都督奕胡的生死作为更改依据。
  换句话说,除非整个石国都不存在了,否则,这趣÷阁钱就不能赖掉。如果哪一任石国的国主胆敢不还,唐军就出兵灭了他,另外再找一个肯还债的人来做国主。
  “这可不像你以前所为!”被张潜一连串新鲜操作,弄得眼花缭乱,骆怀祖忍不住低声提醒。“条件如此苛刻,并且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莫贺留,我要是他,宁可战死,也不会忍受此奇耻大辱。”
  “我怎么侮辱他了?我既没动他王位,也没割他的土地。甚至连窥探他王位的奕胡,都想办法帮他高高挂了起来,从此跟他进水不犯河水!”张潜直接忽略了第一句话,然后笑呵呵地回应。
  “问题是,当初挑起战火的是奕胡,不是他!他完全可以推说毫不知情。”卫道一直自诩能够随机应变,这会儿,也有些不适应张潜忽然展现出来的锋芒。皱着眉头,为骆怀祖帮腔。
  “我如果现在领军杀向大食国,无论输赢,大唐皇帝能说跟他没关系么?”张潜看了卫道一眼,笑呵呵地反问。
  “话可以这么说,可莫贺不是大唐皇帝。他完全可以不认这个账。然后撒泼打滚,请求大唐朝廷给他主持公道。毕竟咱们朝廷之中,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一抓一大把。”明知道张潜说得在理,卫道依旧忧心忡忡地摇头。
  “他的使者去长安走个来回,至少得大半年。有这大半年,足够我灭了石国,砍下他的脑袋了。”张潜当然知道朝廷中那些大佬是什么德行,却早就想好了对策。又笑了笑,继续耐心地解答,“这也是我非要留下奕胡的缘由之一。如果奕胡已经死了,莫贺当然敢不认账。可奕胡还活着,他敢不认账,就得考虑考虑,自己的国王位置是否还能坐得稳!”
  “你是说,派兵去继续追杀他?你先前不是说过,怕耽误了秋天时跟张总管的约定么?”骆怀祖依旧没听明白,继续低声追问。
  “未必需要我派人追杀他。他麾下那些石国贵胄,不会跟他一起找死!”张潜轻轻摇头,脸上忽然露出了鄙夷的表情,“主动把他干掉,可比陪着他一起发疯,对抗咱们,容易多了额,也安全多了。况且,我已经免掉了石国的大部分欠账。总计只剩下五百万两黄金,对整个石国来说,其实并不不算高。他们犯不着为此拼命。”
  最后一句话,的确在理。大伙以前不知道,石国这边黄金竟然比长安便宜了一半之多。在长安,一两黄金,能换将近十吊开元通宝。而在石国,一两足金,却连五吊开元通宝都换不了。
  如此算来,五百万两黄金的欠账看似数量庞大,石国分成五十年偿还,每年却只需要偿还十万两,折合开元通宝五十万吊都不到!
  “倒是!”骆怀祖终于无话可说,叹息着点头。内心深处,竟然对石国君臣充满了同情。
  冲着骆怀祖笑了笑,张潜迅速将目光转向依旧满脸困惑的卫道,郑重询问。“纲经,有没有兴趣,留下来做大宛都督府长史?奕胡这厮脑子不太好用,我得留下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看着他。顺便替碎叶镇把欠账要回来。”
  “我?做大宛都督府长史?!”卫道顿时被吓了一大跳,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询问。
  “是啊,你不是经常说佩服定远侯班超么?”张潜轻轻点头,随即快速补充,“放心,不会让你干一辈子。顶多五年,我就举荐别人来接替你。在此期间,大宛都督府这边的事情,全都由你一言而决,让奕胡当个摆设就好。”
  “这,这,用昭,你信任我,我心中很是感激。可,可我怕做不好,耽误了你的大事。”卫道听得怦然心动,然而,理智却告诉他自己,不能辜负了朋友的信任。红着脸,结结巴巴地解释。
  “有什么做不好的?你别的不用管,能逼着莫贺,每年按期还钱就行!”张潜笑着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充满了鼓励。“千万别跟我说,你也变成了朝廷中那些老家伙,觉得我对石国太苛刻。你不忍心为虎作伥!”
  “不会,不会!”卫道听了,顾不上跟你张潜抬杠,顶着汗珠连连摆手,“我,我是担心,我是担心我要不上钱来。镇守使,石国,石国其实挺穷的。国库里只有三十多万贯,粮仓里也没多少积蓄。我如果一年要他们交出三成出来,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。”
  “放心,莫贺如果有勇气拼命,这次就不会答应我的条件。如果这次他不拼命,将来肯定更没勇气。”张潜想了想,轻轻摇头,“并且,如果国库入不敷出,莫贺肯定会给当地百姓加税。另外,你可以劝他们主动割地还债,或者拿对过往商队的收税权做抵押,换大唐的官吏帮他收。反正,只要损失不会落到石国的贵胄头上,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。”
  “加税?”骆怀祖眉头紧锁,将信将疑。“比起大唐,石国的税已经够高了。他们就不担心百姓造反?”
  “百姓造反,他们能够镇压得下去。而不按时付钱给咱们,他们就得担心荣华富贵能不能继续。”张潜早就胸有成竹,笑着给出了答案。
  “那样的话,当地百姓会把气撒在唐人头上。就像咱们攻打怛罗斯的时候那样!”张旭书生气重,在旁边低声推测。
  “凡是唐人在石国犯了罪,哪怕是杀人放火,石国官府也无权处置。必须交给唐人派驻石国的大宛都督府长史,也就是纲经来裁决。这个叫法外治权,大唐可以不要石国的土地,也可以不追究石国的其他罪责,但是,法外治权和赔偿金,都必须拿到。”张潜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  不待卫道和张旭再问,想了想,他又笑着补充,“赔款,我也不会全拿走。每年会给大宛都督府上下一部分回扣,纲经拿着用来收买和拉拢石国的权臣。然后,我上本请求皇帝陛下,以他的名义,拿出一部分赔款来,在当地开办学堂。教当地人穿唐衣,说唐言,写唐字。”
  “你准备像在碎叶时那样,把所有石国人都变成唐人?”卫道眼睛顿时开始发亮,问话声音里,也终于多出了几分自信。
  “不是!碎叶在大唐境内,所以,碎叶人无论出身于何族,我都当他们是唐人。而这边,夹在大唐和大食之前,想把当地人变成唐人,没那么容易。所以,我只能退而求其次。”事关重大,张潜收起笑容,认真地解释。
  “我的真正打算是,在当地,培养一群比大唐人对大唐还忠诚的石国人。”这几句话有点绕,所涉及的概念也太超前,所以,他尽量说得简单明了。
  “总之,你需要做的是,如果有人唐言学得好,哪怕他是贫民小户出身,都保举他去大唐留学。待他学成归来之后,再于大宛都督府委任他一个肥缺,让他传播大唐皇帝的恩泽。
  ”
  “此外,在石国,凡是肯说大唐好话的,哪怕他品行再不端,也要创造各种名目对他进行嘉奖,把他夸成一代宗师。凡是真心为石国考虑的,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,甚至栽赃他,把他搞得臭不可闻。总之,目的就是一个,咱们拿了石国的钱,还让石国百姓对大唐感恩戴德!”
  另一个时空当中,那些殖民者就是用如此手段统治被征服地区的。自己不将其并入版图,而是扶植当地的统治者,作为中间人。如此,哪怕殖民者对殖民地的盘剥再狠,自己手上,都也干干净净。
  如果想玩的更“高级”一些,急像张潜对卫道的指点的那样,将赔款里划出一部分来,专款专用,开办学校,设立奖项,教化当地百姓,传播“先进”文明。
  那样的话,甭说殖民者以前犯下的所有杀人放火的罪行,都可以洗得干干净净。用不了一百年,当地的文化“精英”们,就会齐声讴歌殖民者的仁慈和博爱!甚至恨不得他们马上出兵,灭掉自己的故国!
  “我要是莫贺,就先跟虚与委蛇,假装接受这个条件,等你走了之后,再下手干掉奕胡。”明知道张潜说的和做的,都是为了大唐的利益,周健良在旁边,却听得义愤填膺。
  “他不敢!”张潜快速将目光转向他,笑着摇头,“除非他请大食国长期在石国驻军,否则,哪怕弄死了奕胡,他也必须还钱。否则,就不敢保证哪天我再领军前来讨债!而一旦让大食人驻了军,我保证,他的下场会比现在惨上十倍!”
  “你不可能永远做碎叶镇守使!朝廷不会让你大材小用!”周健良也摇摇头,叹息着提醒,“换了别人做碎叶镇守使,未必能做到萧规曹随!”
  “每年十万两黄金呢,虽然是给朝廷的,碎叶镇这边,总要过一下手。”张潜想了想,声音忽然变低,“他敢给弄没了,不用朝廷收拾他,麾下弟兄就饶不了他!”
  周健良立刻无言以对,愣愣半晌,终于叹息着点头。
  趁着自己最近还能有一些闲暇,张潜又将头转向卫道那边,把自己参考另一个时空的殖民手段,尽可能多地,灌输给此人听。同时,郑重交代,如果真的遇到石国上下的集体反抗,或者大食兵马全力东进,千万不要死撑。马上带领留守的弟兄们返回国内。只要留得有用之身,早晚,还能再度带领弟兄们打回来。
  卫道听得心中感动,红着脸表态,一定不辜负张潜所托。然后,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不懂就问。结果,双方边问边谈讨,一下子就忘记了时间流逝。直到屋子里掌起了灯,才猛然惊醒,然后笑着拱手互相告别。
  “纲经,我今天终于知道,墨门这个墨子的由来了?”一离开行辕大唐,张旭就轻轻扯了下卫道得衣角,感慨不已。
  “难道不是因为祖师墨翟么?”卫道心中有事,没听出张旭话语里的玩笑意味,皱着眉头反问。
  “不是!”张旭摇了摇头,随即佩服地挑起大拇指,“黑,可真黑。比墨汁都黑!亏得用昭没把这番心思用在大唐国内,否则,无论谁得罪了他,都得后悔得睡不着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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