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五章 凉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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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每每从身边路过的男女老少,就有多少张不一样的嘴脸,而这嘴脸背后是由一颗心来控制。
  笑,分很多种,有真心开怀的笑,有喜极而泣的笑,有敷衍市侩的笑,有奉承谄媚的笑,他不知道那一张张带着伪装面具的面孔后,到底是有多少的真心坦诚。
  自从那水绿裳少女带着阴狠毒辣的眸光将剑捅向自己父亲那一刻,他就开始质疑他的善良与仁爱是对还是错。
  三年来他几乎将这辈子面对的人情冷暖都尽收眼底,他想到当年落魄潦倒的扈力钦,想到他面对这些重重打击,难免变得阴沉冷漠,换之自己也会如此吗?
  不尽然,性格迥异吧,扈力钦可以在落寞时遇到自己与狄印,在自己最值得怀念的少年岁月里,有了那素灰少年与壮实少年的陪伴,那是永生都难以忘怀。
  或许自己天生就如此犯贱,哪怕他人再如何践踏自己的自尊,他都会道一声谢,等他日再遇到这个曾经对自己发难的人有困境时,他依然会选择义不容辞地去搭救。
  “宁天下人负我,勿我负于天下人。”
  父亲生前的谆谆教导就是简单的这么一句话,他用了十七年的时间、用荆棘一次又一次在自己背上烙印着不可磨灭的斑斑血痕。
  性宽仁的葛胤无论如何变化,唯独一身的乾坤正气永远相随相伴。
  也不知他在街上徘徊了多久,他重新理了理自己的心绪,刚一抬头,那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挂着卜算布旗子的摊位,摊位上的道士因为门可罗雀,耐不住困意上脑竟然在繁华的大街上酣然大睡起来。
  一只琥珀色的仓鼠不知拖着什么东西艰难地从葛胤怀里爬出,一个不留神,两只鼠腿踩了空,差点就要摔在地上,幸而葛胤反应敏捷,用左掌接住仓鼠。
  这才看清楚那小仓鼠手里紧抓不放的是一张黄纸,葛胤猛然想到这些黄纸不是都放在箱笼吗?咋跑自己怀里呢。
  “小琥,你又调皮了!”白丁青年清俊的脸庞流露出温润和气之色,柔声对仓鼠说道。
  小琥倒是很有灵性,听得一清二楚,还朝着葛胤吐了吐鼠舌根子,大有与自己的主人挑衅之意。
  葛胤不以为忤,手掌缩成爪提起它的细长尾巴,将它轻拿轻放地挪到箱笼里后,摊开那张黄纸,黄纸上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咒。
  想到给自己黄纸的那个绿衣少年,不禁嘎然一笑,那个拥有一身茅山道术的绿衣少年虽然也是个市侩的爱钱如命之人,但是这个人却有市侩之人未丧失的热忱,这种热忱看似在冷漠与轻佻的外表里,像一把微弱的火苗在倔强燃烧。
  “葛大兄弟,你去你的汴梁吧,我可要想好我卖灯笼的发财大计,小爷我可打算在其他州府再开几家我的鲜氏鬼笼店呢,你若是落榜了,没有了营生,凭你这一身的高强修为,也可以跟小爷混,再不济给你几家店管理管理,咱们在弄个除妖小队,这
  乾坤大地、诸国各州,哪里不是我等立足之地?”
  玩笑的话语言犹在耳,依稀回想起与绿衣少年离别的场景,只见那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肩头,啐道:“怎么,你还不信小爷,小爷可没吹牛,哎算了,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榆木脑袋,成天闷生不响在想什么,再高的修为在你这臭皮囊身上也是糟蹋了。”
  葛胤本就不善反驳,一笑置之。
  绿衣少年掏了掏自己的左袖子,然后再是右袖子,最后从怀里掏了掏,再将自己靴子也脱下来,整了一堆黄纸二话不说地塞到葛胤的怀里,还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不是拒绝了那范大人的赏金吗,可小爷没有拒绝,但小爷天公地道,只拿了十两银子。”
  说着手中拿了一锭银子在葛胤面前虚晃,续道:“就知道你这大木头打肿脸充胖子,也罢,知道我给你的钱,你也不收,你这两袖清风的人儿,当了官肯定给皇帝老儿省下不少银两,皇帝老儿做梦都会被乐醒儿。我这些黄符都送你啦,你若是去了汴梁没有钱养活自己,就摆个摊当江湖术士诓骗几个卖几张符,我这黄符可是被我施过咒的,只要念那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”的咒语,什么魑魅魍魉那都不是事了。”
  葛胤越发觉得那绿衣少年像极了狄印,若不是两个长得不一样,定会认错,但是他看得很通透,这个叫鲜弘的少年与狄印相比却是更要厉害几分,若说狄印是贼痞,那这鲜弘便是雅痞。
  他的阴谋诡计与心计城府又与萧虹仙和扈力钦旗鼓相当,但是他总能将心计手段付诸在正与邪之间,一次设计降妖龙,便灵活应用了金蝉脱壳和请君入瓮,将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,着实高明。
  白丁青年置身于人群之中,他突然抬起头,望着天,喃喃自语道:“鲜弘兄弟,若是让葛胤以黄符骗人钱财,那葛胤又何必推辞了御史大人的银两,既然你可以雅中带痞,那葛胤又未尝不能痞中带雅,这市井中的贩夫走卒,未尝没有附庸风雅的行当。
  等到第二日,林立街摊上又多了一个摊位,摊面上挂着一面旗帜,旗面上写着俊秀文雅的四个字:‘代写书信。’
  白丁青年自己摆了一张木桌,将箱笼里的文房四宝在桌上一摆,饶是架势十足。
  这不等了两个时辰,来的都是看热闹的,未见真要写书信的顾客。
  就算因此落得清闲的白丁青年也没闲着,得空便打开他心爱的书籍专心致志的阅览起来,大有在喧闹吵杂的集市中闹中取静之意。
  “看你左手握笔,当真就能写得了字?”
  葛胤低头专注于诗词歌赋之中,且听有人说话,不禁抬首循声望去,却见自己面前站着是一位相貌俊雅、身着绸衣的年轻公子。
  只见他手拿一把折扇,“啪”地一声,他极为娴熟的将折扇合起交握在掌心中,他气势凛凛,只是斜睨了一下白丁青年,甚是不屑。
  葛胤将书册放下,特意用左手提起笔来,在那绸衣公子面前虚晃一下,便蘸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:“德”字。
  绸衣公子用折扇轻轻点触着那张墨汁未干的宣纸,他阴晴不定的脸庞突然露出诡异的笑意,讥笑道:“这个‘德’字倒是一气呵成,果然是写的一手左撇子好字。”
  葛胤容色一凝,知其来者不善,仍旧恭敬地说:“请问这位公子可要代写书信?”
  还未等绸衣公子开口说话,他身边的侍从立即截口道:“我家少爷可是中州解元,才华横溢、学富五车,怎需要你这在街边设摊的三教九流之人代写书信吗?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。”
  绸衣公子狠狠瞪了侍从一眼,侍从那雄赳赳、气昂昂的姿态才有了缓和,只听绸衣公子冷嘲热讽道:“本公子要写书信,只要你能用右手写出一模一样的德字,这一锭银子便是你的。”说着毫不犹豫地拿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木桌上。
  葛胤倒是强压制心中的怒气,面不改色道:“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呢?”
  绸衣公子手中扇子潇洒抖开,道:“既然做不了生意,又何必在此虚占摊位,不如捡个饭碗,再穿个邋里邋遢的在路边一坐,岂不更好?”说着他与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都哄然大笑起来。
  葛胤面色铁青,左手紧握成拳,这个拳头不时发出关节被碾压的脆响。
  “原来时偐兄还以乞丐为伍,不然怎么对行乞之事了如指掌。”
  突然从人群中走来一位身穿冰蓝缎衣、丰采高雅、风度翩翩的佳公子,大概二十二三左右,他腰间系个紫葫芦随着他身子摇摆,显得特别滑稽,与他的容貌装束完全格格不入。
  被他叫做时偐的绸衣公子再怎么生气也得挤出一张笑脸,赔笑道:“木壹兄真是风趣幽默啊!”
  葛胤闻言望去,不由一愣,原来眼前这个翩翩公子正是杜门仙庄的少庄主杜藤。
  杜藤倒是没有直视葛胤,就好像与之不熟似得,他摩挲着腰间的紫葫芦,讥笑道:“哈哈哈,那是当然,时偐兄过几日便要科考,怎有闲情逸致与一个寒门书生开起玩笑来呢。”说着他歪着脑袋,搓了搓自己下巴,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,道:“也赶巧啦,等下我要去半山世伯家中作客,若是把时偐兄今日所为当成一个玩笑话,你说半山世伯会不会因此对时偐兄你永生难忘呢。”
  时偐早已怒火中烧,僵硬的臭脸露出一嘴敷衍的笑:“木壹兄真是....哈哈....对了....冯某突然想起家中还有点事,先告辞了!”说着扇子一合,朝着杜藤作了一下揖后,与自己的侍从便匆匆离开。
  而周围的世家子弟见状也纷纷散去。
  “少爷,那人是谁,我们何必如此怕他?”侍从跟着冯时偐身后,随口问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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